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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的光照在老虎身上。金黄色的皮毛上黑色的条纹一道一道的,像一幅画,在火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
它的头有脸盆大,嘴微微张着,獠牙从嘴唇里露出来,白惨惨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像两把弯刀。
它的爪子有碗口大,指甲缩在肉垫里,但谁都看得出来,那一巴掌拍下来,能把人的脑袋拍碎,像拍一个西瓜。
“我的天——”一个队员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我第一次见老虎,就这么大……”
“黑娃叔,”马驹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又尖又哑,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了,“黑娃叔,你一个人……把它打死了?”
章宗义没搭话。
他把绳子从肩膀上解下来,活动了一下被勒得不舒服的肩膀,肩膀上火辣辣地疼,“接着,弄下去。”
几个人围上来接过树干,又拉又拽,直接拖着老虎下山。老虎的尾巴拖在地上,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
章宗义没说话,只把驳壳枪插回腰带,拍了拍裤子上已经冻硬的泥块。
火把噼啪爆响,火星溅起,映亮他眉骨上新添的口子——两道红红的血痕,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必须趁着还没冻硬剥皮,打问了山下村里有经验的老猎人,直接叫开家门。
老猎人披着棉袄出来,一看地上的老虎,眼睛瞪得溜圆,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番商量,开始剥虎皮,剔虎骨。
老猎人刀锋一挑,热气裹着腥膻腾起,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虎皮应声而开,“嗤啦”一声,皮肉分离,露出下面棕红色的肉。
章宗义蹲在火堆旁,默默往炭灰里埋了三支松枝——一支敬山神,一支谢虎灵,一支压惊。
松枝在炭灰里慢慢燃烧,冒出细细的青烟,带着松脂的香气。
虎骨剔得整整齐齐,一根一根的,白森森的,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正月里的老虎,肉最瘦,”老猎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但虎骨最好,药性最足。”
“那虎鞭呢?”看热闹的一个半大小子问,声音里带着笑,挤眉弄眼的。
“呸!”老猎人啐了一口,“你个兔崽子,想什么呢?”
外面哄笑起来,笑声在夜色里滚了好几圈。
章宗义躺在老猎人给安顿的热炕上,听着外面的笑声,炕烧得热乎乎的,从脊背一直暖到心口。
他想起老虎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他的方向,那琥珀色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灯慢慢熄灭。那眼神——像在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第二天,回到县城巡防队的营地后,章宗义把虎骨和虎皮一拿出来,全营哗然。
虎皮摊在地上,金黄色的皮毛上黑色的条纹一道一道的,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像一幅活的画。
团丁们围上来,伸着脖子看,眼睛都直了。
“打虎英雄”四个字从一个人的嘴里蹦出来,其他人也跟着喊,这四个字像长了翅膀一样,马上传遍了四乡八镇。
营地的大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扛着扁担的农夫、挎篮买菜的老妪、做生意的小贩、还有踮脚张望的孩童,连店铺的掌柜和伙计都放下了手头的生意,闻讯赶来。
章宗义索性让团丁在大营门口,搭了个架子,将虎头和虎皮挂了上去,让大家看个够。
下午的时候,连蒙启贤带着王师爷都来了。
他站在虎皮前,抚须看了半晌,久久不语。
然后转头看着章宗义,目光里有敬佩,有赞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更放心了。
“好!”蒙启贤只说了这一个字,但这一个字里,有了更多的内涵,装着千钧的重量。
章宗义笑着邀请蒙启贤和自己在挂着的老虎皮前合影留念,蒙启贤站在虎皮左侧,双手负后,笑容端方却流露出一丝紧张的不自然;章宗义立于右侧,肩宽腰挺,目光平直如刃。
第二天,来看老虎皮的人更多了。
方掌柜带着家人来了,连师父章茂才也带着师娘和两个孩子来了。
人们围在皮毛前久久伫立,目光里有惊叹,也有难以言说的沉静。
那斑斓纹路仿佛还凝着山风与月光,爪尖微蜷,似随时要叩响大地——可它已不是生灵,只是被时光钉住的一道闪电。
有人伸手想摸,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怕那皮毛还带着体温,会咬人似的。
章茂才蹲下身,陪着小儿子摸一摸皮毛,小儿子手伸出去,怯怯的,指头刚碰到毛尖就缩回来。
章茂才握着他的手,轻轻地按下去,轻声说:“别怕,这可是你黑娃哥打死的。”
小儿子摸到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晌才说出一句:“好软……”
看完稀奇,章茂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提醒道:“赶快找个人把皮子先处理了,搁久了要坏。”
方掌柜在旁边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像在炫耀自家宝贝:“宗义兄弟,县城里最有名的皮匠就是李老幺。鞣制过好几张豹皮、猞猁皮——你前几年打的那个豹皮就是他的手艺。”
章宗义点点头:“那就劳烦方兄引荐引荐。”
方掌柜当即拍胸应下,胸脯拍得“啪啪”响:“包在我身上!”
姚庆礼就拿着虎皮,跟着方掌柜走了。虎皮卷成一卷,扛在肩上,姚庆礼走得小心翼翼,像扛着一座山。
老虎的风波结束了,留下一个打虎英雄的传奇。
正月二十五日,常备队团丁的招募在县城巡防队营地正式开始。
不仅澂城境内的青壮踊跃报名,连邻县闻讯而来的年轻人也挤满营门,队伍排出去半条街,拐了一个弯,还看不见尾。
有人天不亮就来了,蹲在墙根底下等,冻得直哆嗦,但谁也不肯走。
团练待遇优厚、从不拖欠粮饷的名声早已传遍三乡五里,更兼年前的平息乱兵之举令人信服,更有打虎英雄的威名加持——报名者趋之若鹜,挤得负责登记的学堂学生手都写酸了。
此次报名的团丁质量明显高于往期:
县城商户和地绅子弟有两成,且基本通晓文墨、能写会算,一个个斯斯文文的,但眼神里都带着一股想干事的劲儿;
三成是猎户、刀客等有射击基础或习过拳脚者,往那一站,杀气腾腾。
其余五成亦多为农村青壮,满眼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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