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真人接过令牌，不发一语地往前走去。
    苏铭跟在后面。
    在穿过那扇厚重无比的青铜城门时，苏铭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通道两侧的石壁。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不是普通的石壁。
    平整的灰黑色岩石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
    “李长空、赵无极、沈沧海、林听风……”
    一个接一个，一行接一行。字体并不统一，有些是用极深的剑意刻下的，有些则是用指力强行抠出来的，甚至有些字迹边缘还带着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暗红色血迹。
    至少有上千个名字。
    苏铭站在石壁前，沉默了。
    他的耳边仿佛又听到了大兴国北风城外那震天的喊杀声，眼前又浮现出铁壁关那些在风雪中战死的凡俗袍泽的脸庞。
    仙凡虽然殊途，但某些东西，却是一样的。
    “师兄……”清风走上前。
    苏铭转过头，看着清风和明月那两张还透着几分稚嫩的脸，指了指两侧那眼看就要将整个天空吞噬的绝灵黑雾。
    “守在这里，是为了防止天堑中的渊兽和邪修破坏通道。”苏铭直视着两个涉世未深的外门弟子，“你们在紫竹海看到的岁月静好，不是天地赐予的。这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是拿命换的。”
    清风不说话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名叫“林听风”的名字，手指微微蜷缩。
    明月也低下了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她也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修仙界的安宁与残酷，竟然靠得如此之近。
    查验完毕的剑修在前方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苏铭最后看了一眼那面石壁，和两个陷入沉默的少年，穿过了青冥剑宗把守的关隘。
    穿过城门的那一刻，四周锋锐的空气瞬间变得柔和。
    而走在最前方的玄冥真人，双手负在身后，干瘪的灰色道袍在微风中轻轻飘荡。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看一眼那面刻满名字的石壁。
    穿过那扇厚重青铜城门的瞬间，身后那仿佛要撕裂天地的呼啸风雪与冲天剑气，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刃凭空斩断。
    四周的空气在刹那间安静下来。
    没有了极北之地那种刀割般的酷寒，也没有了天堑深渊中那令人神魂战栗的压迫感。
    苏铭站在那艘通体暗沉的木质飞舟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本能地深吸了一口气。
    体内的《若水诀》随之运转，深邃的湛蓝色灵力湖泊在丹田内泛起微澜，张开了一张无形的网，试图从周遭的天地中汲取游离的灵力来补充刚才维持护体灵光所消耗的底蕴。
    然而，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完全没有，而是稀薄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极度口渴的人，面对着一口已经干涸了数月的老井，只能从泥沙中勉强榨出几滴带着土腥味的浑水。
    “怎么回事？”清风站在舟尾，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用力地抽了抽鼻子，原本因为初入中州而兴奋发红的脸色，此刻却写满了愕然，“这空气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是啊。”明月在一旁附和，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这里的灵气，怎么感觉比我们在云隐宗外门山脚下还要稀薄？”
    苏铭没有接话。
    他站在舟头，筑基后期的神识极其谨慎地贴着飞舟边缘向外蔓延了不到五十丈，便立刻收了回来。
    在这短短的三息之内，他便确定五十丈内灵气皆是如此。初入中州，天地灵气突然断崖式下跌，最坏的可能是他们误入了一座极其庞大的绝灵绝杀大阵。若是如此，此刻任何大幅度的灵力外放都会引来大阵的绞杀。袖中的大挪移符在如此稀薄的灵气环境下，激活速度会比在北境慢上至少一息半。这多出来的一息半，在化神老怪面前足以死上十次。
    想到这里，苏铭的右手不着痕迹地拢入袖中，指尖捏住了一枚中品灵石，以此来弥补大挪移符激活的灵气缺口。
    “师父。”苏铭在识海中低唤了一声。
    林屿的魂体在玄天戒中缓缓浮现。幽蓝色的光泽在漆黑的识海空间里闪烁了一下。
    “别白费力气探查了。”林屿回道，“不是阵法隔绝，也不是绝灵之地。这片天地的底子，就是空的。”
    影从苏铭的衣领里探出半个黑色的脑袋，金色的眼瞳不安地四下张望。它张开尖锐的喙，试图捕捉空气中游离的能量，却只吸了一嘴干涩的灰尘，顿时嫌弃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啾……”影委屈地叫了一声，重新缩了回去。
    玄冥真人负着双手，站在飞舟中央的蒲团旁。
    他那张干瘪清瘦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抹带着浓重嘲讽意味的笑意。他没有去看清风和明月，而是转过头，那双深陷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苏铭的背影。
    “怎么？”玄冥真人沙哑的嗓音在死寂的飞舟上响起，像是指甲划过干枯的树皮，“觉得奇怪？”
    苏铭转过身，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依旧挑不出半点毛病。
    “回前辈。”苏铭如实地点了点头，面色平静，“中州乃是人族修仙界的绝对中心，更是天下万脉的交汇之地。晚辈一直以为，此地的灵气应当如江河般浓郁，甚至化雾成雨。如今一见，确实与心中所想大相径庭。”
    “中心？”
    玄冥真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胸腔里震荡，透着一种看透世态炎凉的冷漠。
    “正是因为太中心了啊。”
    他转过身，枯瘦的手指指向飞舟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以及下方那看不见尽头的苍茫大地。
    “中州疆域辽阔，是北境的十倍不止。但这里聚集的修士数量，却是北境的百倍、千倍！”
    玄冥真人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砸在三个小辈的心头。
    “在北境，一个云隐宗能占着二十条大型灵脉 ，便能供养几万名弟子。而在中州，就算是头顶上这片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也藏着大大小小数以万计的隐世宗门、散修洞府。”
    清风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
    玄冥真人收回手，拍了拍宽大的袖袍。
    “天生万物，终有其极。再庞大的灵脉，再浓郁的天地灵气，也经不起这百倍千倍的修士，日日夜夜、犹如蝗虫过境般永无休止地抽取。”
    老者的眼神变得幽深无比，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
    “千百年来，这中州地底的灵脉早就被挖得千疮百孔，空气中游离的灵气也早已被那些大宗门用锁灵大阵强行抽拉到了自己的道场里。剩下的这点残羹冷炙，自然连凡俗界都不如。”
    苏铭站在原地，心中恍然。
    这不是天然的荒芜，而是极度繁华过后的枯竭。是无数修士为了争夺长生大道，生生将这片天地的元气抽干了。
    这是一种比北境的妖兽横行更加残酷的图景——资源的绝对枯竭。
    “那……那中州的修士还怎么修炼啊？”明月忍不住小声问道，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没有灵气，修为岂不是要停滞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