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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阿斯卡波察尔科部落。
尤卡坦和医官郭雍等人带着金鸡纳树皮粉,赶到了阿斯卡波察尔科。这个部落离永明港最远,消息也最闭塞。当他们到达时,发现部落里的人对冷热病几乎束手无策——巫医的符水没用,草药也没用,病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整个部落笼罩在恐惧之中。
蒙特首领亲自迎接尤卡坦等人。他的脸色很差,眼圈发黑,显然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尤卡坦,”蒙特的声音沙哑,“你们可算来了。我们这里,已经死了二十多个了。还有三十多个病着,有几个快不行了。”
尤卡坦神色凝重,上前一步,沉声道:“蒙特首领,莫慌。我身后这位,是大宋来的医官郭雍郭医官。郭医官在汴京便已名声在外,精通伤寒,专治热病。”
蒙特目光转向郭雍,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又有些迟疑。
郭雍没有废话,朝蒙特点了点头,直接说道:“带我去看病人。”
蒙特连忙引路,带着他们去了医棚。医棚里挤满了病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咳嗽,有的已经昏迷不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让人作呕。
郭雍皱了皱眉,对蒙特说:“首领,这地方太挤了,空气不流通。病人需要通风,需要干净的水和食物。你能不能让人在医棚外面搭几个棚子,把病人分开?”
蒙特连忙点头,吩咐人去办。
郭雍走到病榻前,一一为病人把脉。轻症的,他吩咐看护取一钱至二钱树皮粉;重症的,取三钱。看护们依言生火熬药,一碗碗药汤被端到病人面前。有人乖乖喝下,有人抵触,被家人按住硬灌。
从当天下午到深夜,郭雍几乎没有合眼。每隔四个时辰,他便让看护给病人再喂一次药。
四月初九,辰时,奇迹出现了。
那些喝了药汤的病人,额头凉了,呼吸平稳了,有几个甚至能坐起来喝粥。而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喝到药的,依然烧得昏昏沉沉。对比如此鲜明,连最顽固的巫医也无话可说。
蒙特站在医棚外,看着郭雍蹲在病人中间,一个一个地摸脉、开方;看护们端着药碗穿梭在草席之间,有人蹲在炉边添柴,有人小心翼翼地给昏迷的病人喂药。晨光照在他们满是倦容的脸上,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手中的活计。
他的眼眶湿润了。
“尤卡坦,”他低声说,“你们的药,是神药。”
尤卡坦摇头:“不是神药。是药。是大宋的皇帝陛下,从万里之外运来的药。”
蒙特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宋的皇帝,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尤卡坦笑了:“是的。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四月十六,永明港医馆。
秦仲正在整理病历。厚厚的几沓纸,记录着过去一个多月里每一个病人的症状、用药、病情变化。他翻了翻,在最后一页写下:
“自靖平六年四月初一至十五,共使用金鸡纳树皮粉治疗热病一千七百二十七例。其中,宋军将士三百三十一例,土人一千三百九十六例。服药后十二个时辰内热退者,一千六百一十三例;二十四个时辰内热退者,一百十四例;无效者,零例。”
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刘经甫从外面走进来,满脸兴奋:“秦太医!索奇米尔科部落那边,最后一个病人也退烧了!库阿乌特利首领说,要送咱们十斤黄金,感谢大宋的救命之恩!”
秦仲摆摆手:“黄金不要。让他把黄金换成粮食,分给部落里那些生病后断了收入的人家。”
刘经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秦太医,您这……”
“这是规矩。”秦仲说,“陛下定的规矩。大宋不要土人的黄金,只要他们的心。”
刘经甫点头,转身去传话。
秦仲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永明港的街道上,几个土人正在摆摊,用生硬的汉话招呼着过往的宋军士卒。他们卖的是自家种的番黍和番薯,还有从林子里采来的野果。一个年轻的土人妇女接过宋兵递来的铜钱,笑着塞进腰间的布兜里——那笑容,跟招呼自己的族人时一模一样。
戌时,秦仲坐在医馆的药房里,面前摊着那本种植手册和几罐金鸡纳树种子。他的副手是一个刚刚来金洲的太医署学生李迅,正在一旁磨药。
“先生,”李迅小声问,“金鸡纳树真的能治疟疾吗?”
秦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一个陶罐,倒出几粒种子在掌心,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端详。
“能。”他说,“那几个索奇米尔科人,你也看到了。几天前还半死不活,今天已经能自己走出去了。金鸡纳树皮粉,是目前唯一能治疟疾的药。”
李迅又问:“那为什么不在大宋种?要在金洲种?”
秦仲叹了口气:“大宋的气候,不适合金鸡纳树生长。陈侯爷带回来的树苗,在汴京的暖窖里活了几个月,移到室外就冻死了。官家说,金洲气候湿热,跟奇布查很像,最适合种金鸡纳树。”
他顿了顿,又说:“官家还说,金洲瘴气重,疟疾是头号大敌。他不敢大批往金洲移民,就是怕水土不服,一场疟疾死伤无数。所以,只有在金洲种成了金鸡纳树,能治住这瘴疟,才敢放心地让百姓过来。”
李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秦仲把种子小心地放回陶罐,拿起笔,开始写一份详细的种植计划。
“明天,”他说,“你带人去西边那片丘陵,选一块阴凉湿润的地方,把地翻了,掺上腐叶土。金鸡纳树的种子娇贵,不能直接种在地里,要先在苗床上育苗。等幼苗长到一尺高,再移栽。”
李迅一一记下。
秦仲写完计划,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空。永明港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金山矿场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
“三年。”他自言自语,“三年后,金鸡纳树如果能在金洲扎根,疟疾就不再是绝症了。”
窗外,海风轻轻吹过,带着桉树和泥土的气息。
那些沉睡在陶罐里的种子,正等待着被埋进土里,生根发芽。
而更远的地方,那些刚刚从热病中捡回一条命的土人,正在用他们自己的语言,传颂着一个词——
“大宋的神药。”
“大宋的神药。”
这个词,比任何刀枪都锋利,比任何金银都贵重。
因为它砍开的是人心,买下的是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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