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59章 永明港外的园子(1/1)  宋骑天下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四月十七,辰时,永明港以西十里。
    这片土地原本是杂草丛生的荒坡,离海不远,地势稍高,排水便利。半个月前,这里还只有野兔和蜥蜴。如今,上百名匠人和农户正在平整土地、开挖沟渠、搭建棚舍。一道道田垄整齐排列,像梳子梳过的头发。垄间插着竹竿,系着布条,区分着不同的区域。
    司农寺丞陈旉蹲在地头,手里捧着一株半尺高的树苗,小心翼翼地往坑里放。树苗的茎干笔直光洁,顶端抽出三片嫩叶,呈标准的复叶状——三片小叶簇生在一根叶柄上,每片都像涂了层薄蜡,油亮亮的。最嫩的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紫红色,在阳光下透出玉石般的光泽。根部用湿土裹成团,草绳缠得密密实实。他身后的木箱里,还躺着二十二株同样的树苗。
    “慢一点,慢一点,”他对旁边帮忙的农户说,“根不能折,土不能散。这二十三株树苗,官家从海南岛分了一半给我们,死一株少一株。”
    农户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从汴京移民来的,种了一辈子地,但从来没种过这种树。他笨手笨脚地扶着树苗,额头冒汗。
    “周大人,这树……到底有什么用?”
    陈旉头也不抬:“胶漆树。有用着呢,就是长得慢。官家说了,等树大了,能做车轮、做管子、做鞋底,比铁还耐使。”
    农户听不懂什么叫“做管子”,但他知道,官家说的,肯定错不了。
    “瘴息园在那边,”他指着西边隔开的一垄地,“种的是瘴息树。那东西更有用,树皮磨粉,治冷热病。你不是亲眼见过?医馆那些病人,喝了药粉泡的水,就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那……那是神树啊。”他喃喃道。
    陈旉没有接话,只是把土培实,浇上水,然后站起来,看着这片刚开垦的园子。
    与此同时,瘴息园。
    这里的地势比胶漆园高一些,是一片缓坡,阳光充足,排水良好。郭雍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数百个陶盆,每个陶盆里都种着数十颗金鸡纳树的种子。
    郭雍本是随船而来的医官,以医术闻名,但少有人知他于本草种植一道钻研颇深,嫁接、扦插、育苗,无一不精。张公裕正是听闻了这一点,才将这金鸡纳园的差事交给了他。金鸡纳树没有现成的树苗,只有种子,而种子发芽难、成活更难,非懂行之人不能胜任。自打接手这差事,他便日日守在这园子里。
    郭雍已经蹲了半个时辰了。他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轻轻拨开一个陶盆里的土,露出下面的种子。种子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发芽。
    “郭医官,”旁边一个格物园派来帮忙的年轻的学生小心翼翼地问,“这种子,能发芽吗?”
    郭雍没有回答。他把木棍放下,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他看着那几十个陶盆,沉默了很久。
    “能。”他说,“但不知道什么时候。”
    学生犹豫了一下,又问:“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郭雍看了他一眼:“不等还能怎么办?金鸡纳树不比胶漆树,没有树苗,只有种子。从种子到小苗,至少得两三个月。从小苗到能剥皮的大树,得四五年。急不得。”
    他走到旁边一张简陋的木桌前,翻开桌上的簿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每日的寒暖、燥湿、阴晴、浇灌几番、壅培何物。每一颗种子的情况,都有单独的记录。
    “郭医官,”学生凑过来,“秦太医那边,金鸡纳树皮粉已经用了百余斤了。那些归附部落,都管它叫神药。可咱们的种子还没发芽,万一……”
    郭雍打断他:“没有万一。种子一定会发芽。金鸡纳树在金洲一定能种活。这是官家的旨意,也是我的命。”
    学生不敢再说了。
    郭雍蹲下来,又拨开一个陶盆里的土,看了看种子的情况。还是没有变化。他轻轻地盖上土,浇了一点水。
    “温度不够。”他自言自语,“金鸡纳树是热带的东西,怕冷。金洲的秋天虽然不冷,但夜里的温度还是有点低。得搭暖棚。”
    他站起来,对学生说:“去,找工部的人,让他们在园子里搭两个暖棚。用木头做架子,盖上油布,里面生火炉。白天通风,晚上保温。需暖如仲春,不可稍寒。”
    学生连忙记下。
    他蹲下来,继续拨弄那些陶盆。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月十八,辰时三刻,胶漆园。
    永明港以西十里,一片缓坡上,二十三株胶漆树苗已悉数种下。每株树苗间隔一丈,周围用木桩围了栅栏,防止被牛羊啃食。格物院派来的两个学生正蹲在地头,用手指轻轻按压树苗根部的泥土,确认水分是否适中。
    远处,一队人马沿着新修的土路走来。张公裕骑在马上,身后跟着陈明远、两名工部的匠作监丞,以及几个随行的书吏。
    陈旉远远望见,连忙放下手里的木桶,迎了上去。那几个农户和匠人也跟着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垂手立在田垄边。
    “将军来了。”陈旉抱拳。
    张公裕翻身下马,目光越过陈旉,落在那片整齐的树苗上。他走上前去,蹲下身,端详了一株半尺高的胶漆树苗。叶片油亮,茎干挺拔,根部培的土还湿着,显然是刚浇过水。
    “种了多少?”他问。
    “二十三株,全种下了。”陈旉答道,“按陈侯爷说的法子,每株间隔一丈,挖坑三尺,底肥用腐熟的粪土。学生和匠人们忙了一早上,刚浇完头遍水。”
    张公裕点了点头,站起身,对旁边的陈明远说:“陈明远,你估摸着,这胶漆树要多久才能产胶?”
    陈明远想了想:“陈侯爷说过,奇布查的土人种胶漆树,要五到七年才能割胶。咱们的树苗是从汴京运来的,已经长了快一年,再过四五年,应该能试割。”
    张公裕皱了皱眉:“四五年……太久了。”
    陈明远笑了:“将军,种树不是打仗。打仗要快,种树要慢。四五年后,咱们还在不在金洲?在。既然在,等得起。”
    张公裕沉默了一会儿,也笑了。
    “等得起。”他说,“等得起。”
    他转身,看着那片新开垦的坡地。二十三株胶漆树苗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叶片在阳光下闪着翠绿的光。远处,另一个坡地上,郭雍正带着人搭建金鸡纳园的苗床。
    两个园子,一个产胶,一个产药。
    都是大宋在金洲的未来。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